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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发表：2018-11-24 11:57:24 查看：1839 回复：5 次 | |
刘峰何小萍的别样芳华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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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峰何小萍的别样芳华
二〇〇七年初夏，上海浦东新区花木路1983弄，三幢呈品字形排列的欧式别墅门前，招聘保安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这里是功夫巨星李连杰的新住所，别墅总管打量着眼前的迷彩服男子问道：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刘峰！”
“以前有过工作单位吗？”东家利智交代过，要退伍军人，四十岁上下的。
“云南省军区文工团！”刘峰不想提破产了的甘肃电视机厂。
……
“好了，大后天来签合同”，总管满意地舒了口气：“到时我会电话通知你。”
“还有她哩。”刘峰回头瞅了眼半躲在身后的何小萍。
“哦，做保洁当然可以”，总管瞧了眼何小萍：“不过要等段时间，也许要等几个月，等主人一家入住之后。”
刘峰二话不说推过借来的二八自行车转身离去，后面是顺势坐上去的何小萍。
“快，快去追回来！”总管朝身后的跟班着急道：“两个都追回来！”
这天的晚饭格外讲究，何小萍拿手的狮子头又烧了条鱼，还添了拼盘、葡萄酒。
“不是说好‘跑’脱一个算一个的吗？”白天的事让何小萍想起来就开心不已，她拿起筷子逗了他一句。
刘峰夹了片粉肠放进嘴里，半杯纯生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道：
“你没见总管那眼神？铁定看中我了。”他得意地说：“要不他能咱俩都要？”
是啊，自从跟着刘峰她就没操过心。刘峰把这十年概括为逃离海南岛，转战深广北。他总是吃最便宜的，给她来点好的，不容她推辞和谦让，感动的泪水直往肚子里嚥。
“又在想什么呢？”他举起杯子朝她笑着：“干杯，为咱这些老兵们”，她也笑着，举起葡萄酒迎了上去，“干杯，为咱俩！”
刘峰是一周前来上海的，租住在浦东新区芳华路136弄，两居室，距离地铁7号线芳华路站也就400米。
上海几乎没有北京那样便宜的地下室。北京也有条芳华路，他俩住在海淀区天佑大道与芳华路交叉口，西直门往北偏西两公里。在北京打工叫“北漂”，忙忙碌碌叫“蚁族”，蜗居在闷热、潮湿、冰冷交替的地下出租屋则叫“鼠族”，像老鼠一样生活在地底下。他曾愤愤不平过，后来听说地下出租屋超过两万容纳了近百万人也就释然了。 离开北京的理由很简单，离老家和孩子近点。
签约那天真是开了眼界，刘峰老成得多，不像何小萍，快活得像个小鸟似的。总管叫姚念旧，爷爷起的，经常给他讲起旧时上海黄包车和包身工的故事。
“这是日常工作和注意事项，回去好好看看”，总管掏出页纸递给刘峰，“以后叫我吴师傅好了，两天时间准备准备，其他人还说不上”，他冲何小萍笑了笑：“你可是夫人特许的,隔壁是宿舍，被褥灶具全都有了，就碗筷自个带，听明白了吗？”
“是”，何小萍抬起右臂给了总管一个军礼。
上班第一天楼上楼下差点跑断了腿,晚饭留吴师傅喝了两杯。这天晚上刘峰是彻底失眠了，不是酒精香烟，也不是换了地方，更不是这份梦幻般的工作。他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，蹑手蹑脚去了厨房。他给自己重新沏了杯花茶，点上烟，那些“为什么”再次袭上心头，为什么会是这样，为什么……
无尽的思绪将他带回到了过去简单朴素青春上进的芳华年代。
对越反击战后的一九八零年文工团解散了，他和何小萍被分配到了甘肃电视机厂，一座黄河穿城而过的省会城市——兰州。何小萍分在准备车间，刘峰去保卫科做门卫。
那天厂长来车间，大家跟在后面想听听厂长和车间陈主任说些什么。“我说老陈哪，你看那是不是有点斜了？”他抬起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远处的标语牌——上面是车间吸烟等于放火。小伙们偷着乐，姑娘们扒在同伴肩上吃吃地笑着，大家心疼厂长打心眼里愿意他这样，盯紧他手上的香烟就是了。一直闪在旁边的刘峰被感染着，他不再拘谨，见厂长进了车间办公室，拎起暖水瓶跟了进去。
厂长姓高名树魁，1949年8月26日兰州解放是驻省邮电系统的军代表。
我熟悉刘峰缘于他经常来技术科送夜宵，来了就不走了，样机、电路板、元器件，就连那些图纸他都感兴趣……
我很欣赏他的好学上进，让他报名上了厂“七二一”大学，而后去了修理部，三年不到当了主任。何小萍后来调到了我们科，那时要上彩电，材料资料都得有专人管。
刘峰“坐镇”修理部有新意，迎面是“谢绝敬烟，严禁吸烟”。各种牌号机子都收，一律入库编号排队，修理工挨到哪台拿哪台。收费明码标价，收入按台数计提奖金。厂长听了说“美的很，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。”
刘峰也破例，兰外机子一律随到随修，原则上不过夜。他会时时翻看维修记录，逮着典型大家说。自此，修理部风清气正，都说扣奖金是小事人丢不起。
计划经济年代的厂里风平浪静，技术副厂长刘苏民却是风风火火，肩上斜跨着印有“红军不怕远征难”的军用挎包，很少坐办公室人称“一级战备”。有天压低嗓门跟我说，北京堂妹下午五点火车到兰州，去车队要辆吉普接站，再看有什么吃的准备准备。我叫过刘峰让他去小西湖买螃蟹。
晚饭接风由何小萍掌勺，客人一到把个“穿堂葫芦”挤得走路得侧着身子。堂妹叫刘晓庆，直言快语典型的川东妹子，见用茅台招待很惊奇：“北京工资也低，‘黑蹦筋’西瓜也只舍得买半个”，见何小萍端螃蟹上来硬是拉她和自己坐一块儿……
刘峰跟着厂里赵工北京出差沾光坐了趟软卧，赵工即赵永勤，邓小平外甥。下了火车已是晚上，赶到一条路灯昏暗的胡同深处，两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，敲开门上小窗说明来意让等着，一会儿功夫就放他们进去见到了表哥邓朴方。第二天赶到电子部计划司，顺利拿到了河南安阳显像管2000只、陕西咸阳显像管3000只的批文。
计划经济在不知不觉中解体，兰州又投产了长风电视，机子开始滞销。我被调去销售科开展赊销，400元的12英寸首付100每月25一年交清，修理部归销售科以加强售后。
那是给武都县广播局送机子，司机、刘峰和我，兼有沿途各点的收款和维修。回程略微绕道康县买毛栗子，山大沟深进出就一条公路，村民们掂着刚采摘的板栗拥到了车前。
“把我这些花椒木耳也收上吧，便宜点都行！”
“这几袋核桃要不要？今年的新核桃，你剥开看看，油津津的哩。”
买好山货天色已晚，住进了旧时大院改造的国营招待所，浓烈的旱烟味充斥其间。刘峰躺在床上翻着收款清单突然问我：
《论共产党员的修养》说要学会吃小亏占大便宜，这话对吗？
?“你说呢？”我冲他笑了笑没回答，说实话，真的太深奥了。
这次还顺路去了趟安化镇半坡村，见到了农宣队锻炼时结识的马世刚，当年的生产队队长，现在的村支书。还有当年身兼县革委会委员、公社副主任的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。与村民们七嘴八舌的笑谈中，说起关他们三个“牛棚”的往事——队里招待拉运石灰的司机师傅宰了只羊，他们跟着吃了不说错就错在还往家拿了。
高厂长退休了，新厂长提出“三年三十万，五年五十万，提前一年完。”的产量目标，张贴在装配楼醒目位置。职工路过议论纷纷，有好事者将句号看做“○”，读成“提前一年完蛋”。 一语成谶，一句玩笑岂料竟成了春风电视机厂最后的归宿。
一九八六年总公司在深圳设立兰光、兰海两个窗口企业，刘峰何小萍报名争取去了兰光公司。企业整顿验收来机场接机的正是刘峰，他已是兰光外事部门经理，西装革履，说伺候我们一行是他份内的事。伺候？多么新鲜！
?兰光的接风宴请极尽奢华，我让刘峰撤了身着旗袍的“小姐”们，每人身后站一位多别扭！港商李光亮偷偷问刘峰，穿中山装的我是哪个级别？
刘峰家住兰光招待所七楼，何小萍早送晚取我的“培乐蒙”中山装，纯毛料在深圳水土不服，一天下来就邹邹巴巴的了。
后来的后来，春风电视、兰光、兰海等相继破产，最后是总公司破产。势不可挡的国企破产大潮中我与刘峰他俩也失去了联系。
二零一二年初，受新华网“安徽一小学受赠(十台)电脑，因教师不会用闲置三年”的启发，我想到了一种电脑普及的简单方法——用电脑术语中的桌面、窗口、按钮及软件来讲解短信操作，岂不立马就明白什么是电脑？介绍这一方法的《电脑的通俗学法》经兰州晨报等媒体被何小萍看到了，于是便知道了他俩的下落和近况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播撒在何小萍脚下，黄燕蔬、莲馨花、楼斗莱和勿忘我满地簇拥着，玉簪举着一串串蓓蕾。别墅后面是她每天要去的地方，那里有刘峰为她买来的小鸡雏，傲然自得地蹒跚着。她把这小东西掌在手上，火柴杆似的腿儿支撑着飘摇不定的身躯，温情从它那轻巧的两脚传到她手上，“啾”的叫了一声。
“多么可爱！多么地毫无忌惮！”她温柔地自言自语道。她盼着主人早点入住，大家都能到岗而不是只有她俩——过于闲散的日子让她开始感到空虚无聊了起来。
刘峰想辞掉这份差事的念头早就有了，回乡创业、农村电商的鼓励政策吸引着他，让他想到了武都之行和康县的山货。在咨询了甘肃省返乡回乡创业优惠政策，联系上了村支书马世刚后，我俩一道去做了趟实地考察。
半坡村坐落在两山对峙中的公路一侧，依着山势被一道深沟隔成了两半。沟里不见了潺潺流水，公路另侧宽阔的河滩也只剩下少半，雨季洪水咆哮平日清澈见底的小河成了涓涓溪流，最抢眼的是座新修的关帝庙……
村支书对再次见到刘峰自然是喜不自胜：“人多地少靠点果木子还是不行啊，也只有外出打工一条路”，“ 村里来了位支教老师，你是复退军人又是党员，干脆来支农吧”。村支书这个半官方身份的提议让人眼前一亮，“所有组织手续包在我身上，还有扶持政策，镇上县上人我都熟。”……原谅我不想让大家只听我说他俩现在的样子，就让真相，呈现他们芬芳的年华吧。
从兰州乘火车至天水，换乘汽车经徽县成县到安化镇，再两公里便到了半坡村。老早等候的马书记带他俩住进了沟里头瓷砖贴墙的一处大院，这家靠木匠手艺当包工头去县城住了。正在院里忙里忙外的‘她二婶’是村里果木栽培修剪公认的一把好手，外面客商来收山货都找她这位“经纪人”，也就挣个跑腿钱，何小萍一眼就喜欢上了她。傍晚来了支教老师萧穗，崔永元实地考察先在甘肃开展乡村教师培训，她报名成了甘肃省乡村教师培训志愿者联合会的一名志愿者。何小萍与萧穗很快便成了闺蜜，“我有个要好的战友和你名字只差一个字，以后叫你萧穗子行吗？”“太好听了，就听小萍姐的。”
何小萍在上海别墅的最大收获是网上开店，从1688批发进货很少挣到钱。现在，经阿里巴巴‘千县万村’ 电商办批准，免费提供电脑电视店铺招牌和培训，成了“农村淘宝合伙人”，挂牌“武都县半坡村淘宝服务站”。二婶负责收进山货、评等定级、打包装箱,何小萍忙着为村民网上代购，萧穗子课后帮着接单打单，三个女人一台戏，分工合作，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随着县里的物流车开进村，生意日渐红火了起来。
刘峰的动作更大，用毛竹将后山泉水引到了食品间，地产原料加传统手工，和村支书一同送检的核桃酥、椒盐酥，经省轻工研究院检验，微生物菌群等符合食品安全标准，顺利拿到了食品生产经营许可证，很快在县乡和网上有了销路和名气。
这个百度地图都没有标示的半坡村，因为村集体经济的浴火重生而远近闻名，十里八乡交售的山货堆满了库房；听到山货能致富年轻人纷纷回了村，何小萍的大功率华为无线子母路由器，弥补了他们精神文化生活的缺憾；最要紧的是村支书跑来的贴息贷款，让入股的千百亩撂荒地栽上了花椒核桃油橄榄，后山引来的山水滴灌着这些小苗苗。“这才是咱们的根本哪”，老支书的感慨让何小萍眨了眨眼，一时没猜透这句话的深意。
今天是“陇南市半坡农副特产加工厂暨淘宝半坡服务站”揭牌的日子，加上邻村赶来看热闹的，把个大院里外挤了个满满当当，村支书掐灭烟卷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：
“我先宣布一下，咱们村委会变成了关帝庙（全场大笑），打今儿个起这里就是村委会。再别庙里烧香去了，还是咱们村委会靠得住。
“这第二件，我寻思这集体经济就像冬小麦，开了春才猛长。所以资金土地和技术入股要往大里搞；核桃蜜、梅花椒、蜂糖酒要投产，不能光靠政府贴息贷款，所以不急着用钱今年就不分红，大家有没有意见？”
“没意见”，异口同声中有人冒了一句：我还要‘驴打滚’哩（全场哄堂大笑）。
“最后，照刘峰的意见，要把村史修起来。你看那个百度地图，加号越来越清楚减号就不见了。”修村史可是件新鲜事，议论中有人朗声说道：都听支书的，年底村委会补选不要再投票了，就是刘峰！掌声，经久不息的掌声，响彻在村委会整个大院……
是啊，“一代人的芳华已逝，面目全非”是有，但远不是全部。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，村集体经济带动的林果种植将漫山遍野装扮得色彩斑斓。刘峰掏出何小萍正眼都不看一眼的《你触摸了我》，一页页撕扯开来。山头上起了阵风，刮得簇簇树叶哗哗作响，何小萍追上两步，将新载油橄榄的嫩叶拿给他瞧，看到他手里满把的书页。
“Goodbye You touched me！”刘峰将书页奋力抛向空中，用生硬的英语喊道。
“再见，严歌苓”，何小萍快活地、大声补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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