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“浮”,就是下无根基,上不求索。
与其讨论成年人和年轻人的区别,不如说是成熟的人和不成熟的人的区别。人活着,不论混得好不好,都需要一种力量支撑自己走下去:不成熟的人靠“自己比别人强”维系生活,成熟的人从“自己与偶像/目标尚有差距”中汲取力量。
这种差别,表现为“上不求索”——看不到自己和高层次人的差距,没有更高的、能为其不断探索的人生目标,而根源在于“下无根基”——不成熟的人根本没有足够的知识和阅历来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,为自己提出合适的人生目标。
上面说的太空洞,举栗子好了。我这一代人小的时候大多看四娘、安妮宝贝的书,稍微大一些,开始读韩寒,然后翻过头嘲讽四娘幼稚,认为韩寒简直是天才,堪比古往今来的大家耆宿。因为, 年轻人根本看不出区别啊!看韩寒,新奇啊,原来他懂这么多我们不懂的道理;看《论语》,也是我们不懂的道理——有什么区别?韩寒的语言还诙谐,不是比孔老二强上百倍?!
只有读的书多了,有了根基,才能发现,“伏波娃”原来是“波伏娃”——而不是“法文那么假文艺,Beauvoir是个什么东西?”
我一向喜欢把西方哲学史拿来与人生做类比,人长大的过程和哲学发展的过程真的很相似。随着科学的发展,近代哲学从笛卡尔开始积累,到了康德这里,根基足够了,才意识到了“理性”的局限性,才开始走向成熟。人生这个过程也在所难免。借用海德格尔的表述就是,视点决定标尺。
因为“浮”,所以会“躁”。
突出表现在容易自大又容易自卑。惟我独尊,不肯认真听完别人说的话,不肯认真思考前人留下的经验;发现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、遇到比自己强很多的人,先是会酸溜溜,然后马上开始自我保护,把那些归于“装逼”的行为,一并开始批判。“中二”少年们无条件地反对大人,是自我意识萌发的表现,是好的;但由于还是“浮”着,对自我还没有认识,因而几乎不可能对自我之外的人和物表现出合理的尊重,“躁动”不安,不但不肯听父母老师的话,而且经常对所有外人都嗤之以鼻。
家长们对这个现象很头疼,太在意孩子们的“躁”,而忽略了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——“浮”。
每个人都不同程度经历过这个过程。不要以为这说的只是年轻人,其实有多少人,活了一辈子都躁动不安,看不起和自己社会地位相当的人,百般鄙夷以显得自己高贵,面对高层的人又阳奉阴违,扶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,使劲儿把喷薄的酸水压回胃里,终于面色平静地说:“我家里没条件啊,年轻的时候没有人家那么钻营,当然比不上人家。”
你看,这就是“浮”啊——没有根基,因此看不出差距所在,才会显得粗鄙躁动。
怎么改进呢?虽然“浮”是本,“躁”是末,但和所有改革一样,倘若一开始就从最根基开始,不但很困难,而且往往很危险。不妨从末开始做起。
首先,强迫自己学会尊重,对于自己不够了解的东西,哪怕内心极端鄙夷,也不要在行为上作出判断。选择自己还算感兴趣的方向,比如文学,哪怕对经典名著有着“韩寒式”的不屑,也别停留在这个阶段:拿起来读吧,告诉自己,如果要批判对手,先要了解对手,不是么?
慢慢地,就会发现,原来大人说的话,前人写的书,还是有那么点意思的嘛!再过一段时间,就会发现,原来还有那么多东西是自己根本不知道的。后来,你就会觉得恐惧,我TM什么都不知道啊!!!再后来,就不会恐惧了,我在踏踏实实地往前走——我知道自己有什么,知道自己缺什么——这大概就告别了“浮躁”,算是走上成熟的路了吧。
这个时候,也就不会“看不惯”年轻人的行为了,反过来对比你年轻的人就会有一种尊重——我们只不过比他们多吃了两年饭,等到他们过了这个坎儿,成就很可能不可限量。这大概是教育过程中最应该有的互相尊重吧,然而要打心眼里互相尊重,就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事情了。